3/30/2008

普通人的愛情與普通人的忠實

 俄羅斯作家烏利茨卡婭的《您忠實的舒里克》裡的舒里克,確實挺忠實的,以他的方式。他的女人緣出奇地好,自從第一次的性啟蒙經驗後,就有數不完的女性,因為各種的原因,需求他的安慰與陪伴。舒里克雖然同情她們,或是也喜歡她們,貼心地為她們處理生活瑣事,滿足她們的各種需求,但說不上他對誰有深刻的愛情。這點,跟舒里克的寡母正好相反,舒里克的母親一生只愛過一個男人,並為他付出了漫漫無盡的等待。所以當母親發現兒子跟沒有愛情的人上床,母子之間有一段隔著代溝的談話。

 母親:「難道說愛情的崇高和神祕對你來說沒有半點意義?」「肉體的關係只有建立在心靈關係的基礎上才有意義,否則人無異於動物。難道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?」

 兒子:「我了解,我懂,媽媽。可是妳要知道,心靈關係、愛情,以及其他這類的東西……這些都是稀有之物,不是所有人能擁有,對一般人來說,他們都是以實際的目光來看事情……因為你不是普通一般人,外婆也不是,而其他大部分的人都過著實際的生活,所以他們不會有你說的那一種認知……」

 母親(雖然被抬高為「不是普通人」頗感滿意,但仍為自己的信念堅持不懈):「你將來會曉得的。當你遇上了真愛,你就會曉得……」

 我們的愛情觀,是受了(排名不分先後)電視肥皂劇、電影、漫畫、小說、網路故事、談話節目、線上聊天、廣告、別人的愛情、影響別人愛情的愛情…所影響的。兩人成長、相遇到結合的過程,現在通常在婚禮上都要做成Powerpoint檔案演一次。讀了這段「尋找真愛VS大家都是普通人」的PK辯論後,我開始想,不知道這世界上「有真愛的人」跟「普通人」的比例大概多少……。下個星期我又要參加朋友的婚禮,他們還要在婚禮上跳探戈,不知道當場又會有多少真愛人跟普通人?

 不過呀,也許這對母子之間的差異,更多地是來自他們如何看待自己。母親是如此堅信愛情的崇高,在這堅信底下,自我也被放在一個不與人同的位置。兒子倒是很輕易接受了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,普普通通地接受女伴的邀請,普普通通地做個愛。各個女友會用各種理由差遣他做事,他也把自己的行程排得滿滿的,當中有些女孩他明明討厭卻無法拒絕。

 母親的時間是為愛情的高潮而生的;兒子的時間卻是在眾多的女人中平坦化了。母親理想的關係是排他性的、一生只有一次,像過節一樣:兒子擁有的實際關係卻是並存的,每天瑣瑣碎碎地發生,像去巷口Seven-Eleven一樣。

 在小說中有兩個時間點,舒里克也許接近了他母親的理想一點點。一次是他對一個法國女人動了婚姻的念頭,一次是他與初戀情人重逢。這兩次他都拒絕了平常拒絕不了的、別的女孩的請求。也許愛情便是這個差異化的力量。沒事的時候「去幫她一下也無所謂」,當遇到更想做的事,差異便冒出來了,不再想妥協了──但依然只是微妙地、輕輕地,不是像他母親那麼戲劇性的「遇上了真愛就會曉得」,而且,這兩段對舒里克造成差異化的經歷,對女方而言倒好像沒什麼差異化、反過來是她們眾多經歷中的一小段。最終生活也是會有種種的方案。比如繼續普通而忠實地度過每一天。



三少四壯集 080330

3/23/2008

彼得與狼

     春分剛過,而巴黎和米蘭的時裝設計師們已經發表了秋冬時尚。長期活在春天而眼望秋冬,或是置身秋天而預感春夏,不知是什麼感覺。總之設計師們提出了他們的2008年秋天,Prada將黑色蕾絲,Alexander McQueen汲引中世紀的神秘感,而尚保羅高堤耶,他大量使用毛皮,不知剝了多少隻狐或狸或貂,還用「彼得與狼」為時裝秀的背景音樂。

     我今天要寫的人也叫彼得。

     彼得是歐洲人。我說他是歐洲人,因為他就像許多歐陸人一樣難以被國籍劃分。他的父母分別是匈牙利與德國人,他在維也納受的教育,他和家人經常住在義大利。第一次見到彼得時我問他:「你來上海多久了?」

     彼得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。他帶著笑意盯了我一眼:「這是妳的『標準問題清單』上的一號問題嗎?」

     這真的很機車……!我承認我只是隨便問問,這是個隨手的話題。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問題很尋常,就像大量生產的塑膠盤子一樣,但不會像彼得這樣說出來。

     不過我也理解彼德的反應。作為一個外國人在中國,他一定每天都被問這個問題,問到煩死了。同樣常被拿來問外國人的「標準問題」還有:「你喜歡吃中國菜嗎」,「你是哪個國家來的」,「你的中文說得很好,在哪裡學的?」(對彼得暫時不適用,因為他不會講中文)。問的人可能也不是有心追根究底,就是隨便問問吧,跟我問彼得一樣。問題的量身訂做度很低,是不需要對人有什麼認識就可以拋出來墊話題的。這就是所謂的「標準問題」。

     我也有我討厭的「標準問題」。其中之一是當我的朋友介紹「惠菁是個作家」時,朋友的朋友常會沒話找話說地問:「噢,妳寫哪種書呢?武俠小說嗎?愛情小說嗎?」更過分一點的則直接說:「可以送我妳寫的書吧?」不知他們去水果店時,是不是也會要求老闆娘送西瓜?我知道這些也是隨便問問,可能我應該訂出一個被陌生人要書時的「標準答案」,比如「請先消費滿一千元」之類的。

     彼得的「這是『標準問題清單』上的一號問題嗎」,就是他對標準問題的標準回答。我不得不承認這個標準回答是高明的。他既不用認真回答你隨口的問題,也不用委屈自己進入那種墊檔的談話邏輯裡,並且用這個反問有效地搧了你一巴掌:「我可不是那種可以用『標準化』談話囫圇過去的人」,你一下子醒了,接下來兩個小時內都真誠說話。

     這招夠狠。

     但出得了這狠招,也是因為彼得本身並不輕易妥協於標準問題與答案。一個不輕易妥協於標準問答的人,也是個時時敏感之人。標準化問答有時是人和人之間的緩衝,用無聊的話題避免彼此在熟悉之前,直接暴露柔軟易傷的自我。少了這層緩衝,彼得的恆常帶著笑意的眼神,有點玩世不恭般的表情,就是最後的防線了。

     春分前幾天,我們在一個雲南館子碰面。彼得介紹了他剛認識交往的女友薇若妮卡。

     薇若妮卡跟彼得一樣是個歐陸人,父母分別是法國人和義大利人,出生在義大利薩丁尼亞,受教育在羅馬和巴黎,工作在倫敦。薇若妮卡金髮,披著質感很好的喀什米爾羊絨披肩,是個知性的美女。那晚彼得像個孩子般地開心,不斷做著鬼臉,他已經三十幾歲了,戀愛起來還是像個青少年。但從他們的互動我隱隱有種感覺,薇若妮卡並不像彼得那麼地在熱戀。這樣的事情常發生的,你愛的人並不總是以同樣的方式愛你。

     愛情是拒絕標準化的。每一段愛情都孤身上路像荒原裡的狼。對此我只能祝福彼得。
 
 
三少四壯集 080322

3/16/2008

陰沉的阿易

     阿易剛進公司的時候,很多人覺得他看上去有點陰沉。這樣的印象到底從何得來?很難說得清楚。人有時候是滿主觀滿不講理的,只基於很少的理由,就覺得一個人像好人、像壞人、像笨人、像懶人……,但真要追究起來:「哪一點看起來笨」或「什麼證據說他懶」,則這種種的印象常是經不起拆解的(「要說哪一點,還真說不上來啊……」),但依然不放棄成見:「總之我就是覺得他是個這樣那樣的人!」

     關於阿易給人的陰沉印象,我們還真的認真地拆解過呢。最後得出的主要結論有兩點:他戴的黑膠框眼鏡、他不太眨眼。次要結論也有兩點:他有點駝背、他穿Converse布鞋。不要問我這四個特點跟陰沉有什麼關係,都說過人是很主觀的了!

     但陰沉的青年阿易,認識一段時間之後,開始顯露出他非陰沉的一面來。我印象比較深刻的,對阿易這個人認識的轉捩點,是有一次跟他一起出差。因為班機延誤,我們到機場的小咖啡座吃點東西,我跟他各點了一片披薩,我還買了氣泡礦泉水而他買了甜味碳酸飲料。

     披薩即使以當時肚子餓的標準,仍然是相當難吃啊。上頭的薩拉米嚼勁擬仿橡皮擦,而且太鹹,令人懷疑作為薩拉米原料的那頭牛,是掉到鹽井裡淹死的。我放棄了薩拉米,把這些紅色圓形膏藥般的肉片從披薩上挑下來,卻發現剩下的披薩餅太油。在表面烤得金黃的起司和麵餅之間,有一層流動的液體油質。這時我才明白,膏藥狀的薩柆米是有實際作用的,它把油封印在扁平的餅皮上,而且因為它很難吃,所以當它還在的時候,你不會注意到麵餅很油,此之謂廚師的聲東擊西之計。

     事已至此,我放棄地把披薩放回紙盤上,宣佈:「算了,我不吃了。」阿易看著我,他也已經發現手上的披薩正在答答地滴油。他用一種為難的表情看著披薩,又看看我。

     「別硬吃呀!」我說。「真的很油,太不健康了。」不健康跟很難吃,任選其一都還是可以接受的,兩者並存就太過份了。

     阿易仍然咬下一大口,然後抬起頭露出「真的很油」的表情。你可以從他黑膠眼鏡框後面的眼神看出,他正在天人交戰,到底要浪費一塊披薩,還是繼續忍耐地把它吃完。交戰的過程裡他不太說話,這沉默的、與披薩奮戰的堅持,可能會讓經過的人誤以為,他又陷入陰沉了。

     但這真是一種相當純樸的陰沉啊。

     那以後我就不再對阿易有陰沉的成見了。一點都不陰沉啊,只是不像我那麼快放棄一塊披薩。阿易拿起碳酸飲料喝了一口,再度咬下披薩的十五之一。
 
 
三少四壯集 080316

3/09/2008

F在走路

     就讓F繼續走路吧。我們的交情是在走著各自的路時,偶爾岔題般地想到彼此……

     重感冒的那天,我在家讀索爾貝婁的《雨王亨德森》,止不住地想起我的一個朋友F來。

     F跟我的交情說不上是多麼密切。平日不大聯繫,往往幾個月才突然地見上一次。說是「突然地」,因為他的出現都是沒有預警的。比如一個冬天的傍晚我接到F的電話──

     F說:「我在走路。」

     走路?

     「對啊,運動一下。我現在在北京路,要從這裡一路走回家。」

     這真是一通缺乏主題的來電啊。打電話來的人講完這些就沒話了,是等著我接話嗎?我該說什麼?走路愉快?

     F總是這樣。打電話來的人是他,接話題的責任卻在我。

     正好那天我心裡有點煩,不想待在家。我問他:「你吃過了嗎?要不要一起吃飯?」

     「要!要要要!」他在電話那頭像小孩子一樣地大叫起來,好像早就等著我問似的。幹麼不直接說呢,還要等人開口,真是奇怪。(說到這裡我就想起來,索爾貝婁筆下的亨德森這個角色,心裡老是會跑出「我要我要我要」的聲音,可能就是這點讓我聯想到F的「要要要!要吃飯」吧?不過,F要是知道我拿他跟亨德森比較,會氣炸的。這段文字請大家讀完就從腦中銷毀吧。)

     F挑了一家義大利餐廳,離他原來正在走路的地點不遠,所以他還是可以走路過去。坐下來的第一句話,F說:「我先聲明,我選這家餐廳是因為菜好,不是因為裝潢。這點我要先說清楚,不然對我的品味是一種冒犯。」

     幸好我不是第一天認識F,這種說話方式我已經很習慣了。其實那是城裡相當高檔的一家義大利菜,要不是因為F,我自己是不可能會去的,哪裡會一坐下就嫌棄餐廳的品味呢。而且人家裝潢也沒那麼差啦,只不過弄得暗暗的,有點夜總會感罷了。

     服務生送來一大盤的Mozzarella起司和蕃茄沙拉,以及帕瑪火腿。說是店裡招待的,因為他是常客。

     F看起來並不怎麼領情:「份量太多了!」(我開始同情服務生了,這位常客相當難討好啊。)但F還是誇讚餐廳的Mozzarella起司確實非常好,說著叉起兩大塊白起司,放到我的盤子裡。

     「吃!」他用命令句對我說。像是小時候爸爸往我的碗裡夾菜那樣。

     我看著盤子裡像冰淇淋一樣的兩大球白起司。其實我比較愛吃的是旁邊的帕瑪火腿。

     這就是F的方式。他突兀地出現,用他專斷又任性的方式,餵給你一堆起司,挑剔他討厭的建築,數落難聽的音樂,抱怨無理的路人。然後又幾個月不見。

     又一個冬天的下午,我和小貝正在去畫廊的路上,接到F的電話。

     「我在走路。」

     又在走路?

     「對啊,天氣很好,邊走邊拍照。」

     我告訴他,我跟小貝正要去某處的畫廊逛逛,「你一起來嗎?」

     「不要!」他直截了當地拒絕了。「太遠了。」

     好吧就讓F繼續走路吧。我們的交情是在走著各自的路時,偶爾岔題般地想到彼此,那麼下回總還會在某處,在F任性的品味所讚賞或嫌惡的事物裡,再遇見的。重感冒的這天,我繼續把《雨王亨德森》的旅程往下讀。
 
 
三少四壯集 080309

3/02/2008

公主豌豆

     也許豌豆公主並不是一個王子尋找公主的故事。而是關於找到心裡的豌豆公主。她為一件微小的事而輾轉難眠。她是個公主卻像個乞丐般來敲城堡的門。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個真正的公主。但城堡的主人會認出她,收留她嗎?

     小時候讀過一個故事,叫做豌豆公主。

     話說有一個國家的王子,遲遲沒有辦法找到合適的對象。因為他立志要取一位真正的公主。國王和王后幫他安排了很多次相親,都不成功。原來真正的公主其實不大好找,不像卡通裡到處都是。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──也許國王已經開始勸王子:「我的兒啊,我看你就娶一個百分之八十的公主好了啦」,一個深夜,忽然有人敲城堡的門。

     來人是個女子。她說:「我是一個真正的公主。」請他們收留她在城堡裡過一夜。

     王后吩咐僕人去準備房間。她叫僕人們鋪了一層又一層的被褥,柔軟蓬鬆的鵝毛被,織得緊實的羊毛毯子,還有華美的綴以金銀線的刺繡被單。但在這幾十層的被褥底下,她藏進了一小顆豌豆。

     第二天早上,那被收留的女子蒼白著臉來向國王王后請安。國王與王后問她,妳睡得好嗎?

     睡得不好。她說。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床褥底下,我的背很不舒服,整夜睡不著。

     於是王后說,妳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呀,只有真正的公主,才會有這麼敏銳的感覺。國王和王后都很高興終於找到真正的公主了,王國舉行盛大的婚禮,讓王子娶了公主。

     這真是一對奇怪的王子和公主。從現實的角度看,在所有的童話故事裡,就屬他們最難讓人相信會「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」吧。和一個敏感到近乎神經質的公主一起生活,真的會幸福嗎?

     後來知道豌豆公主原來是安徒生的童話時,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,對這故事有個解法。

     安徒生本身便是極敏感的。他總是在說故事的時候,一邊剪著紙。他有另一個故事叫做〈隱存著不等於被遺忘〉,說了三件被隱存起來,但沒有被遺忘的事。一個受強盜攻擊的貴族,因多年前的一小件善行而得救。一個殘障的女孩,看見陽光終於照進了房間而感覺到希望。在最後一個故事裡,一對貧苦的情人,因為男的決定娶有錢的寡婦而分手。男的確實過上了富裕的生活,但多年下來他心裡持續惦念著當年離棄了的情人,使他形容枯槁,早早離開了人世。女的,依舊在大戶人家裡幫傭,終生未嫁。她聽說了情人的死,默默戴上了哀悼的黑紗。在她心裡,也是隱存著,但沒有被忘記。

     也許豌豆公主並不是一個王子尋找公主的故事。而是關於找到心裡的豌豆公主。她為一件微小的事而輾轉難眠。她是個公主卻像個乞丐般來敲城堡的門。她沒有忘記自己是個真正的公主。但城堡的主人會認出她,收留她嗎?

     也許安徒生寫的是一個關於接納的故事。也許那是安徒生敏感的心靈,正碰觸到隱藏而沒有遺忘的事──一些微小的事,伴隨揮之不去的感受。那些公主的豌豆。

     在故事裡,他讓流浪的公主安頓下來了。
 
 
三少四壯集 080302